到四川去,越快越好!
13日一早,我们寻遍了当日飞成都的所有航班,几经周折辗转,最后被迫降落重庆机场,被迫从那里换乘长途大巴入川,夜里10点终于抵达,心一瞬间被成都的冷雨淋湿,满街都是帐篷和人群散发出的不安全感。
在重庆换乘时我们看见一个边打电话边大声哭泣的男人,他从东北辗转而来,四川则是他的家园。即使是在同路的所有心急如焚的四川人当中,他的不幸也如此触目,确切消息说,他的妻儿已在前一日的地震中遇难,母亲重伤住院。
我以为自己看到了世界上最让人悲伤的一道眼神。直到连夜冒雨抵达都江堰。
都江堰:黑暗从大地内部升起
14日凌晨,都江堰,一路泥泞不堪。雨水下到悲伤的聚源中学,这个中学的一栋楼彻底地倒塌,12个班的学生被深埋在断壁残垣中。穿雨衣的家长们说,他们已经等了一昼夜,抬出来的孩子越来越少,少有活的,接下去孩子们生还的希望会越来越渺茫。
在另两处一样严重的坍塌现场,新建小学和市中医院,警察在门口维持着秩序,禁止入内,和家属们做着艰苦的情感与理智的斗争。一个母亲见人就哭,她护校刚毕业的女儿就一直藏在那片瓦砾里。她守在那里,总不死心:“我总觉得楼梯间里好像有声音,但是当兵的不信。”
北川:拧死之城
翻过已经断裂的垭口,终于看见了伤亡惨重的北川县城。它重伤不治,窝在山坳里。我的同伴事比喻说,北川县地形像沉默下去的螺旋,山路十八弯,越弯越低,一直弯到谷底,做成一个县。如果地理上想困住这个县,就用大石头堵住可走机动车的盘山路即可。这一次,地震完成了这种罪恶包围,并挤压谷底,产生了一个致命的长长褶皱。那褶皱宽如北京的二环。事实上,县里的几辆汽车一瞬间全部被填进这个褶皱里。
此刻,这个原本不大的山区小县已经没有多余的表情,远远一眼,一切明白:像一堆刚烧出来的石灰。在城市上方的半山腰中就可以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烧焦和粉尘的味道,久不消散。从盘山路起始处向下望,恍惚一看,好像是漂亮的团城,再仔细看,每座楼房都被地壳拧破了。有的楼还阴险地立着。有个中年男人,爬过山梁,在此间周旋了一昼夜之后,终于找到山路出口。面对安全的我们,狂哭。
在沿途,我们看到一群群规模大小不等的灾民。他们多来自北川周围的大山里的村庄。车没有办法开进去。只剩更加艰难无序的自救。村民们说,房子都垮了,没有电,没有食物,活着的人都在想办法下山。老幼的背着,背不了的,就在山上等着。“我们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一滴水都没有喝。”一位村支书告诉我们。他的村庄里,很多老人都不愿意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加上已经遇难的,他一共只带出来21个人。但我们也在其他的队伍中见到一个80多岁的老人,是我们见到的年纪最大的从山上下来的村民,被她50多岁的儿子背着,他们两次试图搭车,但都失败了——理由一样,车已超载。
也有好消息。晚上7点多,消防官兵乘着夜色又成功救出两名伤者,其中一名神智清醒。“这真是一个生命的奇迹。”指挥救援的陕西省渭南消防支队曹副队长说。此时距离地震发生已50多小时。他们用尽了“土办法”,贴身切割、千斤顶。消防官兵们都说相片上前面的这个男孩功不可没,一直陪在姑娘身边,鼓励和安慰。“女孩的情况你跟他聊聊吧,他们应该是熟人。”但那男孩其实只是个志愿者。连女孩的名字都不知道。“今天我们救不出你去,我就一直在这里陪你。”这个24岁的志愿者承诺。
天完全黑了,大家十几人一组,借助微弱的灯光,一步步从陡峭的滑坡上把这两位幸存者抬上来。 路看不清,而且崎岖不平,即使一个人都难以平衡。从救援地到救护车,整个过程足足用了40多分钟。 一救援队员说,由于夜间需要人工照明,救援会更加艰难。因此这很有可能是当日最后的幸运者。
在夜晚,不可能再投入白天那么多的人力。入夜,救援的人们正逐步撤离,四周一片寂静。晚上9点,我们开始撤离,耳朵里渐渐听不见这个城市逐渐微弱的呼救声。这时,从云南来的消防官兵与陕西方面正交接班。他们用探照灯互相呼应着,反方向奔入黑夜。
汶川:赶到那到不了的地方
关于汶川的灾情,目前为止人们依然不完全知晓。即使是新华社的报道也是有限的。但之前诸如“城市建设日新月异,县城威州城区面积已达3.53平方公里,初具现代化城市规模,已逐渐形成阿坝州的交通集散地和教育科研基地”之类的描述,怕是早已面目全非。《生活新报》一名欲深入震中汶川未遂的记者,在文章的末尾落下忐忑的一笔:灾难中的汶川,不知是什么样子?
15日晨,映秀镇再次发生强烈余震,一些在上次地震中没有倒塌的房屋出现再次倒塌,附近山体滑坡。映秀镇在本次大地震中损失惨重,三分之二的房屋垮塌,已经确认有200多人死亡。目前全镇仍处于停水、停电的状态,原有通讯也完全中断。同时,由于从都江堰到汶川道路被严重阻塞,车辆无法进入,我们下午准备分两路,从两个方向接近包抄去那里。
人在现场,当然会更清楚现场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们一样,不知道这故事会如何收场。
我一直在想死之残酷,而生命如此这般卑微。很累,很悲伤,很绝望,但是又心存幻想,因得到安慰和问候而温暖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