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中，正是江南好时节。就在记者来到湖南桃江的当天，一个有益阳市党政领导参加的桃江县“压单扩双”动员大会正在县政府办公大楼召开。
所谓“压单扩双”，就是压制农民改种单季稻的趋势，扩大全县的双季稻种植面积。桃江县政府早先确定的计划是，今年增加早稻一万亩，提高复种指数，总产量要比去年增加两万吨，达到36万吨。
而最近的一份报告对该县增加早稻种植面积的任务进行了加码——要求压减单季稻8万亩，确保早稻种植面积突破 26万亩，力争达到30 万亩，恢复到上世纪90 年代中后期全县双季稻种植水平。
去年，这个县早稻种植面积只有8万亩。为了达到上面对粮食种植面积的要求，这里正在动用政府手里所能拿出的所有资源。
出击“双改单”
处在洞庭湖湖区平原向湘中丘陵过渡地带的桃江县，今年被确定为全国粮食主产县。全县今年的粮食生产总目标是：全年粮食播种面积88万亩，总产粮食34 万吨。
一半是平地，一半是丘陵，是桃江的写照。全县水田面积48万亩，人口83 万，人均稻田6分多。
全县只有48 万亩水田，如何完成种粮面积８８万亩呢？当地农业官员解释，桃江适宜双季稻种植，历年来农民有双季稻种植的传统习惯。但通过数据分析，桃江要完成种粮面积８８万亩，势必需要恢复双季稻栽种面积达到全部水田面积的９０％以上。
一个政治信号表明了桃江县“压单扩双”形势的严峻——桃江近年来少有的将确保完成粮食生产指标提高到了讲政治的高度——首次将“压单扩双”确定为了“乌纱帽工程”。
桃江主要领导大会上警告农业口及各乡镇官员“不要为了一丘田丢了乌纱帽”，要对“压单扩双”工作启动“有错无为”问责制，对完不成任务的问责查办。
当地一份内部报告显示，1980 年——农村实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当年，桃江早稻种植面积创新高，达 45.01 万亩，双季稻比例为96.25%。
到2001 年，全县双季稻种植出现拐点，早稻种植面积跌破16万亩，仅15.4万亩，双季稻种植比例不到34％。2003年则首次跌破10 万亩。其后数年，双季稻种植面积均不足10 万亩。
在此期间，中央确立了统筹城乡发展、“多予、少取、放活”的农业发展方针，2004至2008年连续发出5 个中央“一号文件”，建立支持粮食稳定发展的政策框架，出台了一系列支农惠农政策。2004年，中央首次宣布取消农业税，中国农业由此进入“告别皇粮”时代。
一个广为流传的统计数据是，2004 年至2006年，我国粮食连续增产，3年累计增产达1336 亿斤。2007 年我国粮食生产再获丰收，总产超过1 万亿斤，也就是这一年，桃江的早稻种植面积跌至历史最低点。
为扭转这一形势，桃江规定，各级党政官员要分片分村负责，完成早稻生产任务——他们称这个为“压单抗双破冰行动”。
这个行动，主要针对主要公路沿线双季稻种植锐减的情况。他们认为，主要公路沿线的季节性抛荒严重影响了形象，也产生了很不好的负面效应。
具体办法是，对主要公路沿线和重点区域的早稻生产，实行党政领导干部包扶制，要求每个党政领导都要包扶一个村，办好1-2个标准双季稻示范点，实现包扶村80%以上的双季稻种植面积。
各级干部官员领责的情况，交县督察局存档，由督察局对包扶指标完成情况进行连续的高密度督察，定期发布通报，作为全年政绩考核的重要依据。
一位镇政府官员私下却对县里的“强硬”措施叫苦不迭。他说，现在农民种不种早稻，主要是从经济效益考虑，做思想工作能起到一定的效果，但他要是不种，政府不能把他捆到田里去种。
这位基层官员举了个例子，2007 年为落实省委、省政府确保耕地不出现全年性抛荒的要求，桃江桃花江镇、灰山港镇等乡镇人民政府，花钱育好秧苗，送到抛荒农民手中，可农民就是不干，政府只好请人代替种田。
“大户”路径
在大量稻田“双改单”甚至抛荒的情况下，当地政府把发展粮食生产的希望寄托在种粮大户身上。
桃江石牛镇农民文湘桃今年承包了1500亩水稻田。他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与农户展开极为复杂的土地流转谈判。过去，农户之间短期的土地托管，一般情况下，耕种者不需要向原承包主付租金。在上世纪90年代，原承包主还得向受托者支付一定的费用。
文湘桃向农户支付120－１５０元不等的年租金，租期也是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不等。因为是按粮食市场价折算，而不是按政府粮食保护价折算，这使文湘桃每年究竟要支付多少租金，只有到当年粮食市场收购价出来后才能确定。
他必须答应这些条件，否则他不可能租种到上千亩土地。但他的１５００亩地也还是没有能够连成一片，而是分布在三个乡镇的十几个村庄里。为此，文湘桃还要向这十几个村的村委会交纳总租金１０％左右的管理费。
为了今年的生产，他预算投入９０万资金——一部分是他过去养猪的积蓄，一部分是向当地信用社贷款。
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按现在的粮价和生产资料价，平均每亩需产出６５０斤谷子才可以保本。因此他要想赚钱，就必须将平均亩产量提高到８００斤谷子，这样平均每亩能赚２００元，如此则有望赢利３０万元左右。
“如果总投入限制在９０万元之内，那么赢利３０万元，赢利率超过了３０％，那这个投资就很划得来。”文湘桃说。
桃江县将培养种粮大户作为“农业新政”的思路。一场旨在制造种粮专业户的“种粮大户大跃进”运动似乎正在桃江县上演。
当地政府出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奖励政策，其中最挑动人心的是鼓励在职干部脱产或半脱产“下乡”种田——这一计划要求，有特长的干部、农技干部，到主要公路沿线500 米以内办示范田，50 亩以上稻田连片种植双季稻的，每亩给予 50元奖励。
非干部的群众，凡是在主要公路沿线种20亩以上的，每亩奖50 元。而在非主要公路沿线的其他区域，种100亩以上双季稻的，每亩奖50 元，1000 亩以上种双季稻的，进行重奖。
桃江县农业局一位官员介绍，桃江第一种粮大户王德辉去年就获得了５万元奖励。王德辉曾经是县农业局的农业技术干部，后来农业局派他去种示范田。如今的王德辉不仅是种田大户，还是德辉米业公司的老板，但也有说法称他至今仍在县农业局领工资。
当地政府宣称，他们的种粮大户在全省走在前列——100亩以上的有120户，500亩以上的有8户，1000亩以上的有3 户。益阳市种粮大户协会就由王德辉任会长。
应接不暇的奖励不仅仅来自县政府，各乡镇政府也竞相加码，一些乡镇还出现“县乡村”三级奖励的局面。而所有奖励都有一个前提——必须种双季稻。
桃江县农业局局长肖文武说，县里的政策，就是要通过种粮大户示范，让农民看到效益，跟着干，县里准备了60 万元以上的奖金，鼓励提高产业化水平。
但一些种粮大户却似乎没有对奖金抱有很大的期待——他们担心，乡镇政府尤其是村集体，哪里有钱拿出来奖励？
农业税悖论
根据桃江县的那份内部材料分析，2007 年农民每亩稻田享受政府补贴总额已高达 60多元，粮价攀升到0．8元/ 斤。按理，农民种粮积极性将持续上升，但事实并非如此，桃江早稻种植面积和稻谷总产量已跌到家庭联产承包经营以来的冰点。
这份材料进一步追问，为什么农民会在越来越好的“三农”政策下摒弃传统种植习惯，大量改种植双季稻为种植单季稻呢？
在桃江，当地农业官员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现在情况变了，不能再完全依靠行政力量，而只能主要靠经济手段，刺激农民种粮。然而，在现有体制下，当地政府所能采取的经济手段，除了不断加码经济奖励之外，好像也别无它法。
留给地方政府的回旋空间似乎很小——除了送钱给农民，其他任何针对农户的经济手段，不是超出了地方政府的职权和能力范围（比如提高粮价、压低农资价格），要不就是推进起来困难重重（比如土地流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