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住在开罗的埃及人说想让别人听见自己说的话越来越费劲了,彼此之间的交谈也越来越困难,他们所指的并非政治环境。当然,也并不仅仅是政治。
与其说他们所谈论的,还不如说他们叫嚷着的问题就是噪音污染,是这座拥挤着1800万人口的城市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是成千上万的司机总是一只手按着喇叭发出的噪音,是人们都认为没有制度可遵循的无序状态。
现年56岁的萨拉·阿卜杜·哈米德(Salah Abdul Hamid)在开罗一个繁忙的街角开了一家理发店,小理发店里只有两张座椅,他说:“不论什么时候我和别人说话,他们总是问,‘你在嚷嚷什么?’”
当然,哈米德也是在高声嚷嚷。
Rhode al Farag是开罗一个典型的社区,下午4点钟,这里到处是拥挤的人群、挨挨挤挤的商店,还有熙熙攘攘的汽车、卡车、公共汽车和马拉大车。从哈米德的理发店可以看出,这些混杂在一起的背景声音构成了这样的一幅图像:人们在这里挣扎着生存,试图证明自己的存在,而他们通常认为自己已经湮没在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如同蝼蚁一样不起眼,被人遗忘。
眼下的埃及正处于艰难时世之中,通货膨胀和低收入引发了罢工和抗议事件,也逼迫着人们不得不为基本的生计问题担忧。噪音,难以忍受、无休无止、震耳欲聋的噪音成了令人身心疲惫的大背景音乐。我们所指的并非典型的城市噪音,而是这儿的科学家们所说的如同生活在工厂车间里的那种噪音。
伊萨·穆罕默德·侯赛因(Essam Muhammad Hussein)的家族在一个街角开设食品店已经50多年了,他坐在一张已损坏的塑料椅子上说:“虽然还没有让你发狂,但是很容易让人感到累。”在说到噪音问题时,尽管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实际上,他的话也是喊叫着出来的。
他向我们发问:“我们能做些什么呢?哪里才有出路呢?”
开罗不像伦敦或者纽约,甚至不像另一个挤满了汽车的中东首都城市——德黑兰。事实上,一如埃及国家研究中心的科学家们所说的那样,开罗的噪音就像一天到晚都有一台除草机在你耳边轰鸣一样。他们花费了5年的时间研究全国各地的音量等级,并在今年发布了研究报告,据报告披露,从早晨7点到晚上10点,各地的平均音量是85分贝。
85分贝的噪音,虽然“完全不能承受”,但也只是整个城市白天的平均音量数值。参与研究的工程师穆斯塔法·伊萨德说在有些地区,情况更加糟糕。在市区的解放广场或者拉美西斯广场,或者通往金字塔的道路上,音量通常会达到95分贝,只略低于轰鸣的电钻发出的声响。
萨伊德说:“整个大开罗地区从早7点到晚10点都被笼罩在这令人不堪忍受的噪音之中。”
不知道什么叫逻辑
开罗这种分贝等级的噪音影响了人体健康。它能导致血压升高并能引发其他与压力相关的疾病。噪音同样也妨碍了人们的睡眠,这是更让人怒不可遏的事实。人们需要机会休息,需要机会思考。而这一切都必须在安静的环境中才能进行。
然而,开罗缺乏安静的环境,对于Rhode al Farag这样拥挤的社区来说,尤其如此。社区的各条街道每天24小时都充满生机,因为人们互相竞争彼此倾轧着要谋生存。在过去的六周里,因为排队购买政府补贴发放的廉价面包,已有11人死于争斗。而很多人都依靠这些廉价的面包养家糊口。
居住在这些街道的人们说,尽管从来都没有人指出噪音是引发暴力行为的原因之一,但是它却是个沉默的敌人,使得人们更加难以应付生活的重压。
阿伯德·柯勒齐(Abdel Khaleq)开着一辆破旧不堪的黑白相间的出租车,在不断地按喇叭停车让乘客下车的空当,他告诉我们:“噪音让我很烦,我知道噪音也让别人很烦。”
我们问他:“那你为什么还那样按喇叭呢?”
他回答说:“哦,按喇叭是为了告诉你我在这儿。在这个国家,我们不知道什么叫逻辑。”
话毕,他按着喇叭驾车而去。
从普遍意义上来讲,噪音是城市越来越失控的一个征兆,说明城市的人口密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合理容量,国家研究中心的官员们如是说。导致开罗噪音的罪魁祸首就是200万辆汽车以及每天堵塞城市道路的司机们。
但是埃及人同样喜欢在高音量的环境下生活,相对于私人独处空间,他们更喜欢群体活动,喜欢在嘈杂的背景下参加葬礼、庆祝婚礼。宣礼员们从开罗上千座清真寺的尖塔里通过高音喇叭召唤人们祈祷。人口更稠密,道路上奔驰的车辆更多,商贩之间的竞争更激烈,在道路上抢占更有利的地点,这些才是导致噪音的问题所在。随着这些问题的加剧,人们也就越来越不会关心走在自己身后的人或者住在隔壁的邻居。
阿什曼·勒赫雷(Ahmed El-Kholei)是位于开罗北部尼罗河三角洲Monufiya大学的城市规划教授,他说:“我们似乎和周围的人们生活在一起,没有隐私可言。这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妥当,但是表达的方式不对头。以前,当有人举行葬礼时,邻居们会体谅地推迟婚礼。现在,你会看到葬礼和婚礼同时举行,高音喇叭都在轰轰作响。”
尽管如此,埃及人也没有谁抱怨噪音的存在,人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缘由也是结果
“什么噪音?”麦德堡尼·欧姆兰(Madbouly Omran)问道,自1970年以来,他就一直在Rhode al Farag街道上经营一个小货摊卖坚果。
路过的卡车发出隆隆的声响,皮卡车司机按着高音喇叭,出租车的喇叭鸣叫着。
同欧姆兰一起在货摊工作的穆斯塔法·阿贝戴尔·阿里姆(Moustafa Abdel Aleem)说:“噪音当然不是我想要的,但是我对此无能为力,不得不接受。”于是,他打开收音机,调台搜寻自己喜欢的歌曲,理所当然地把音量调到最大。
在埃及,全国有大约40%的人口每天的生活开支仅为2美元,因此,人们理解养家糊口的艰难。在Rhode al Farag,人们开着收音机和电视机,驾着汽车往来于街道,也在街道上屠宰出售肉类。如同患上战争疲劳症的退伍老兵一样,居民们坐在街道两旁,品着茶,全然没有在意噪音的存在。
即使是说起穆罕默德·法赫姆(Mahmoud Faheem)开的小商店,人们也不会抱怨。法赫姆出租大功率的扩音器,他还把高音喇叭摆在街道上,使得整个街区都弥漫着永不休止的砰砰响的舞曲。45岁的阿德弗·阿里(Atef Ali)在隔壁开了家食品店,尽管非常讨厌这种音乐,但他用了一句阿拉伯谚语来解释为什么没有怨言,他说:“让他吃饼吧。”
也正因为如此,有人大声叫嚷,有人只好耸耸肩。
他们说,大声叫喊是因为想让别人听见自己说话,耸肩是因为除了加入制造噪音的队伍,别无他法。因此,不论做什么,他们都按着喇叭、发出重击的巨响、大声叫嚷。他们说,噪音是缘由也是结果。
23岁的艾哈迈德·穆罕默德(Ahmed Muhammad)靠运送金属罐装的丙烷为生。他在上锈的自行车后支架上挂着四只罐子,一只手把着自行车车把,一只手拿着扳手在罐子上敲击,以这种声响来提醒别人注意自己的到来。他说:“挣钱就得这样,我能怎么做呢?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