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出发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告知地面状况不适宜降落,在空中盘旋数圈之后原路飞回的心理准备。一路睡了醒醒了再睡,还没睡够,听到的不是“准备返航,不要惊慌”,而是“调直座椅、收起小桌板”——我们即将降落了。准点。
下午两点的仰光国际机场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除了空荡荡的,该亮的灯亮着,不能不开的空调开着,卫生间里的冲水马桶一尘不染。一个披着长发的年轻缅甸女孩子负责照看这个没什么人来的卫生间。但是更多的时候她在照看镜子里懒洋洋的自己——这太正常了——她比大多数到这里来方便的客人更有可观性。看着她羞涩又心不在焉的笑脸,怎么也不能想象她的家乡刚刚经历了一场毁容的风暴。
只有一样符合之前听说的——黝黑的缅甸人,不论男女,都穿传统的裹裙,光脚趿拉着人字拖鞋。
一切不是我想象
唯一提供了物证的是仰光的街道——这里的确刚刚发生过一些事情。路旁的树都倒了。这些壮美的热带植物不是连根拔起,就是拦腰折断,俯伏在地,还来不及枯萎。从拥挤的小窝棚到中等规模的商铺,屋顶都不见了,豁牙咧嘴。整个城市断水断电。
不过现在,5月3日的风暴肆虐后的第三天,仰光路旁除了不慌不忙清理树枝垃圾的大卡车,也有冰水摊在经营。黑瘦的孩子们安静地玩耍,缅甸女子撑着伞走在依然如火的阳光下。
交通信号灯全部停止工作,车辆凭常识和良心行驶。市中心很多低洼的路面仍然几厘米深的积水使本来不多的车辆排起长队,但是你听不见一下喇叭声。
没有人看起来愁云惨淡,没有人不平则鸣。
这里更像雷龙撒过野的侏罗纪公园。下一次那个怪物再来之前,森林里其他的生物还是森林的主人。
虽然灾区还是一片泽国,虽然据统计至少还有几万人失踪,几十万人受困,但是政府很有把握。他们对世界说:放心吧,风暴后没有瘟疫发生,因为缅甸人有“丰富的雨季生存经验”。
这是怎样丰富的经验呀!即使在仰光,经济最发达的前首都,5月2日风暴突袭之前,普通居民的生活区,包括市中心人口密度最高的商业区,实行的都是无规律的轮流供电制。就是说几个小时有电,几个小时断电。现在全面断水断电,不过是五十步之后又退了五十步。
赤着膀子裹着长裙的缅族男人迎面走来,嘴里嚼着什么,突然啪一口,吐在地上一滩紫红色液体——是槟榔。他没有表情的脸仿佛在说: “比这更糟的日子我们也不是没见过。”
在缅甸需要丰富经验才能生存的还有各个酒店宾馆。在这个军人当政的国家,很多高档涉外宾馆都是军中政要的财产。风暴扫荡后第三天,在这差不多瘫痪的城市,它们中大多数已经可以用独立发电机和水泵保证空调热水一样不缺——这当然意味着惊人的成本。
不过真正惊人的是其中一家酒店大门口的一幅缅甸女子像。秀丽端庄,下面说明是:欢迎光临某某小姐与某某先生新婚典礼。
就在这里!就在今晚!
饭店大堂深处的宴会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新郎的父母分别身着最隆重的白色蝉翼纱的上衣配粉色的“特敏” (缅族女子筒裙) 和酱紫的“笼基”(缅族男子筒裙),在门口恭迎嘉宾。签到台上,从薄毛毯到餐具,花花绿绿的贺礼越堆越高。
两架摄像机,四盏补光灯,十来位专业摄像公司职员在现场五十多张桌子中间穿梭,兢兢业业捕捉镜头。主席台上有城里炙手可热的歌手在表演。郎家和娘家是世交,都经营着十分成功的家族产业。陆续就坐的宾客中大多数是各自的缅族亲友和当地显要,也有华人面孔的生意朋友。
新郎新娘终于亮相。象牙白西式礼服的她挽着深蓝笼基的他,在三名少女和四名花童的中间, 缓缓走向主席台。紧张而幸福显而易见,跟此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正在迈向婚礼殿堂的任何一对男女的心情没什么两样。
缅甸人酷爱的烈得烧胃的白酒被主人取消了。饮料只有橘子汁和可乐。这是刚刚发生的灾难对喜宴唯一的影响。还好,在缅甸中国菜是很上档次的,所以这顿人均消费15美元的粤菜大餐让500位来宾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仰光这一晚,犹如聊斋异梦——门外烛冷枝折恨夜长,门里琴鸣瑟鼓嫁娶忙。哪一个才是真相?
缅甸4月15日到7月15日(公历 七月到十月左右)的三个月是僧侣的安居期,忌结婚、宴请、迁居、娱乐。所以5月初历来是缅甸的婚礼旺季。就在这间酒店,5月3日,风暴袭来的那一天,本来要举办三场婚礼。
如今骤雨初歇,佳期岂可再误:接下来一个礼拜还有五场婚礼要在这间由缅甸一位副总司令拥有的这间四星级酒店举行。服务生安静地忙碌着。“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
日光之下,哪有新事
“复原。原来是什么?是回到过去? 还是回到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周六是缅甸就新宪法草案进行全民公决的日子。
一周前的风灾让政府把仰光省和伊洛瓦底三角洲的投票推迟到5月24日。
所以这一天对仰光人来说跟其他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除了是一周以来头一个阴天,下午开始大雨,而且有预报说坏天气会持续。街上早已经见不到任何关于此次投票的公告,都在几天前被雨打风吹去。
这次全民公决是这个国家18年以来的首次投票活动,是政府规划的“民主路线图”上的第一站。
缅甸人怎么看待新宪法?他们可以花1000缅甸币(在黑市约合1美元,官方汇率约合158美元)购买一本草案去了解。在人均收入为每天0.65美元的缅甸,通向民主路上的这一笔“路费”,全国2700万具备投票资格的公民中多少人负担得起?
但是政府不担心。他们说其他各省的投票已经顺利完成,结果要到全国所有地区完成后公布。电视新闻里最高领导人、国家和平与发展委员会主席丹瑞大将在电视上将救灾物资分发给灾民。但是大多数仰光普通市民看不到这些画面,因为家里仍然没有电。
在飞来横祸“纳尔吉斯”把世界的注意力再次吸引到了这个之前,缅甸人已经在他们地大物博的国土上这样生活了近半个世纪。来过缅甸的中国人往往这样形容这里的落后情形:就像中国几十年前的样子。
但是如果你这么告诉缅甸人,他们会感叹:缅甸几十年前可不像几十年前的中国。上个世纪50年代,缅甸曾经是亚洲最富裕的国家。战后的日本、跃进的中国都不能与刚刚结束了英国殖民统治的缅甸比肩。那时“东方明珠”不是上海,是仰光。
现在有多少人说得出缅甸的首都叫什么?有多少人知道她是东南亚第二大国,面积比四川加贵州还大?有多少人了解这个全球最不发达国家拥有让人垂涎的宝石矿产、森林、天然气、海洋资源,是世界上最早的石油生产国之一?
人们都在问要过多久这个国家才能从这场灾难中康复?缅甸政府说放心;国际媒体说要抓紧;缅甸人说不知道不知道。